
一九九三年夏,我回到母校北京师范大学,拜望了我的恩师启功先生。
启功先生,满族,一九一二年生于北京,他的先祖是乾隆皇帝的五弟和王弘昼。启先生是我国当代著名的书画家,也是我国卓越的文物鉴定专家,时任北京师大中文系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他在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底将自己书画义卖善款一百六十三万多元人民币,全部捐给北京师大设立奖学助学基金。有不少人建议此基金名称以他本人名字命名,他却毅然取名“励耘奖学助学基金”,“励耘”乃是他的恩师陈垣先生书屋之名。由此可见:其一,启先生不忘师恩、回报师恩的高尚美德;其二,启先生传承恩师薪火,关爱贫困学子,奖掖拔尖人才的崇高追求;其三,启先生淡泊名利,超凡脱俗的坦荡胸襟。
在“文革”中,启先生是“反动学术权威”,我因参与写林彪小字报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故我们有缘“幸会”,既在一起“劳动改造”,又在一块接受“群众监督”,可谓患难之交了。相处日久,相交日深,启老看我真的喜欢书法,诚心学习写字,就常避开“左”派的耳目,送给我不少散页字帖,给我讲解学书的方法和字的结体的重要……我现在能勉强成为一名书法家,与启老的栽培、指导是密切相关的。因此,每去北京,必先去拜望我的恩师,下面所记的是其中的一次。
进入启先生书房,我非常庆幸,这次屋内无其他客人。我们相互问候一毕,我立即掏出自己的书法习作,请老师指教。先看的是一副对联,启老说:写得比以前紧凑多了,对联较难写,没有瞒仓,写得不好的字别人一眼就看得出。接着看中堂和横幅,夸我的字笔力大进,收纵得宜,用笔稳而不滞,活而不乱。我听了自然喜出望外,但也深知,这是老师对学生的鼓励和期盼。我正要收起字幅,启老指着我落款上的“赏”字说:“赏是小字头,不是学字头。”说罢,拿起笔给我改正过来。
我一边收起字幅,一边问:“别人要是看了我这些字,会不会说是学您老的?”启老未作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以前常对你讲,不要学今人的字,即不要学活着人的字,尤其不要看他当面写字,不然的话,必受他的圈子所套,很难逃脱,极其可怕。”
启老把桌上废纸揉成小团投入纸篓后又说开了:书法很有意思,其中奥秘真是妙不可言哪。书法好像是分区域性的,无论哪个地区的字,都有哪个地区的特点。如西安一带的字,明显看出受西安碑林的影响,这说明环境因素对书法所起的影响作用。
启老越说越有兴致:对书法有影响的因素是很多的,生理因素也是其中之一。比如,有的人想学A人的字,费了很大的劲可就是学不像,但改学B人的字,没怎么费劲就学像了。这使我想起京剧演员,人的声带有先天因素,有的人注定只宜学梅派而不宜学程派。有一次我在外地,见到一位本来不认识的人,可他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都同我熟识的一位画家极其相似,这位画家是地道的北京人,他俩远隔千里,非亲非故,又未曾见过面,却是如此的相似,我想,这大概是由于生物学上的原因吧。
人的性格、爱好及审美观直接对书法艺术产生重大影响。启老说到这里突然问我:传亭,你发现没有?在公共汽车上有这样的情形,几对青年男女,挽手搭肩,或许他们已经结婚,或许正在热恋。有这样一对,暂称A对,男的长得挺帅,可女的长得挺丑;另一对暂称B对,女的长得很俊,男的长得很丑。我想,一般的人,要是A对的男的,是不会爱上A对的女的;要是B对的女的,也不会爱上B对的男的,但他们已经相爱了,正如书法艺术,妙不可言哪!
听了启先生的书法三论,令我对书法艺术的理解更亲近了许多,不像以前总觉得书法深不可测,听启先生一席话,才认识到书法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生活之中。启老幽默的话语,说得我笑了起来。
我又请教启老:“学字,学哪种体好?”启老说,好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其实,书法书法,书有法而无体。人们常说“颜体”,但《多宝塔》不同于《麻姑仙坛记》,也不同于《祭侄稿》,可这三种字帖均是颜真卿的代表作,人们所说的“颜体”究竟指的是哪一种呢?“颜体”如此,其他同例。学字要多临古碑帖,打好基础,方能有成。
我辞别恩师出来,依依不舍回望着红六楼,觉得爽风扑面,心里特别舒畅。我赞叹启老的为人和学识,也赞叹启老的诙谐与认真,更赞叹启老举重若轻:在说说笑笑中阐明深奥道理的谈话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