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喦(1682-1756),字秋岳,号新罗山人、离垢居士,福建上杭县人。自幼酷爱绘画。但因出身于贫困家庭,备受世俗冷落,遂发奋自强,离家飘泊,游历四方。后为生计,往来于杭州、扬州之间,专心作画。他的大部分传世作品,都是在此时创作的。他除作山水、人物画外,尤精花鸟,其花鸟又常与虫草并存,极富生活气息,人称“花鸟杂画”。在设色运笔上有恽南田遗风,又以黄筌没骨法为基础,自成特色。
所处的时代
华嵒生活在清朝康熙、雍正、乾隆时代,他的杰出艺术造诣与其所处的时代有着深刻的联系。康、雍、乾年间,政局相对稳定,农业和手工业有很大发展,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出现了历史上又一个“太平盛世”。清统治者为巩固政权,一方面大兴“文字狱”,镇压有反清思想的汉族知识分子,另一方面又开博学鸿词科,兴科举,笼络汉族知识分子。故此,知识分子中间出现了两极分化,一批富有民族气节的人,不愿与清统治者合作,他们或隐迹民间,或逃于寺庙,抱节守志;另一批则醉心利禄,参加“八股”考试,为统治阶级服务。
反映在绘画创作上,同样如此。受皇室恩宠的“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翬、王原祁)摹古画派,被推为“正统”画派。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一支新兴的绘画流派“扬州画派”,以“扬州八怪”为代表。他们都是在野文人,生活上比较困苦,以清高自许,不愿做官,如金农、黄慎、华喦、罗聘等人;有的做了小官而遭罢黜,甚至被诬入狱,如郑燮、李鱓等人。他们受石涛、八大山人影响很大,反对陈腐的师古之风,主张创新,自立门户,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
当时,颇有势力的“娄东派”(习王原祁)、“虞山派”(习王翚)画家们,虽各擅一技,名噪一时,但均未跳出“四王”窠臼和临古的路子,缺乏创新精神。而“扬州八怪”画家们则另辟
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坚持自己的艺术道路,努力不懈,向正统派挑战。“但能用我法,孰于古人量”,华嵒这两句题辞是“八怪”画家们的最好写照。他们都具有传统的深厚功底,同时也都重视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彼此之间,既不模仿,也不抄袭,挥洒放纵,各人都有自己的风格。
在绘画史上,扬州画派的艺术成就有承前启后的作用,对近代画家如赵之谦、吴昌硕、任伯年、齐白石等人影响很大。华嵒的画题材广泛,雅俗共赏,是“扬州八怪”中的佼佼者。
生平概述
华嵒,原字德嵩,又字秋岳,福建上杭人。上杭古属汀州,汀州古名新罗。自号新罗山人,又号布衣生、东园生、白沙道人、新华山人、离垢居士等。出生于一个贫苦的农家,其父华常五务农兼做造纸工人。华嵒自幼聪颖过人,性格刚直,酷爱绘画。后因家贫失学,曾在造纸作坊做过徒工。他常利用闲暇,给当地的手工工人和农民作画,深受他们的喜爱与赞赏。还给土地庙、龙王庙创作过壁画。民间艺人、民间绘画是华喦日的能够成为一代著名画家的最初艺术启蒙。不过在当时他的艺术才能备受世俗冷落。据传康熙四十二年(1703,一说是康熙四十三年),当地重修华氏宗祠(一说是文人昌阁),需要画几幅壁画,大家推举华喦来画,但却遭到地主、老板的反对。这件事促使他下定决心,去寻求更广阔的艺术天地。此时华喦的叔父子丁五、兄长东升都已远离故乡去苏、杭谋生,他们的作为也对华喦产生一定的影响。然华喦又不甘忍气吞声地默默出走,于是在临行前一天夜晚,趁着月光,翻墙进入祠堂。他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挥动画笔,趴在梯子上创作了《高山云鹤》、《水国浮牛》、《青松悬崖》、《倚马题诗》四幅壁画。刚画完天已蒙蒙发亮,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画家便满怀郁愤心情,毅然踏上毕生客居异乡的征程。
这个故事虽然带有传奇色彩,但家乡人民喜爱他的作品,自他走后总是尽力保护这四幅壁画,却是事实。至清末其同族后裔华时中为他刊行《离垢集》时,壁画仍保留完好如初。清末罗嘉杰在《离垢集》序中说:“上杭华氏祠堂垩壁,至今墨迹犹在,盖在人所作也。可想见当时振臂一挥,横扫千军气概,此中容或有鬼神呵护,不然胡历却不磨耶?”湖南文人陈汝霖也在《离垢集》题诗的注解中称:“山人墨迹多为巨室珍藏,唯祠堂题壁,人得见之,至今百年不坏。”
华嵒离家后,流寓杭州。与其家乡上杭相比,当时的杭州经济繁荣,纺织业十分发达,卖画谋生比较容易。杭州又是文化悠久的古都,对勤奋好学、颇有抱负的华喦来说,这里是他一展身手的好地方。然而。他成为一个以卖画为生的职业画家,过着清寒的生活。在这里,他结识了不少文人学士,如徐逢吉、蒋雪樵、吴石仓、厉鹗等。他们不慕荣利、安贫守道的品性,对华嵒性格、思想的形成,产生过不小的影响。此后,华嵒开始发愤读书,潜心诗文书画,他的挚友徐紫山说他“壮年苦读书,句多奇拔。近益好学,长歌短吟,无不入妙”。在华喦诗集及题画中也常见其“苦读”的写照:“小园竖景逼窗居,新竹成竿好钓鱼;又是一年将过半,低眉压目苦攻书。”(《竹窗漫吟》)便是其中一首。
厉鹗曾以“萧寥烟鹤姿”为华嵒刻画出一位超凡脱俗、洒脱不羁的画家形象。
华嵒背井离乡后主要活动于杭州一带,后来又去扬州,最后十年仍在杭州度过。杭州既是南宋画院的故址,又是浙派绘画曾经流行之地,他在杭州度过了他的青壮年时代,并成为一名“诗书画三绝”的艺术家。与华喦同时的恽寿平、郑岱等都是他在杭州的画友,这些画友对他艺术风貌的形成产生过影响。他在山水画方面的成就,厉鹗曾比之为倪云林:“华曾比之为倪云林:“华君墨戏今倪瓒,下笔烟云互凌乱。”
在杭州,华喦虽与在野文人朝夕相处,但并未看破红尘。他不但学书,还习武,后来回忆这段生活时曾说:“昔当壮岁血性豪,学书学剑云可恃。”可见他还想有朝一日通过科举以外的途径施展更大的抱负。康熙五十六年(1717),华喦三十六岁那年到了北京,经人介绍,结识了某位“当路巨公”,由于此人的举荐,他获得皇帝特旨召试,并被授与县丞职。然而他并没有入宫廷供职。
据戴戴熙记载:华喦曾将自己的经意之作赠送给达官贵人,却被某显贵以原画包了银子还给他。可想而知。他便离开北京,去了承德,游览北国风光、塞外景色。这段经历对他日后以塞外景色。这段经历对他日后以塞外风物为题材的绘画创作影响颇大。之后,又去过泰山、庐山、天津,并与友人两度游历浙东会稽等地,开扩了眼界,拓展了胸襟,写下不少瑰丽诗篇,创作了不少优秀的绘画作品。
华喦先前在杭州与蒋妍结婚,夫妻感情甚笃,但长子出生后即天折,爱妻也“八年荆布检,一病玉颜摧”,不幸去世。他熬过了数年伶仃孤苦的生活,后来续娶蒋媛为室,生了次子华礼和三子华浚。生活虽不寂寞了,但四口之家的衣食,又令他不得不去寻求更佳的绘画销售市场。雍正初年,已届不惑之年的华喦开始频繁往来于杭州和扬州,仍以卖画为生。在扬州,最初旅居在小东门客寓,他不仅卖画,还替盐商徐氏的周太仆铜鞷制图。雍正五年,他在一幅自画像中对自己放游山水、辛苦谋生的四十年作了一番总结,题诗曰:“嗤余好事徒,性耽山野僻。每入深谷中,贪玩泉与石。或遇奇邱壑,双飞折齿屐。翩翩排烟云,如翅生两腋。此兴四十年,追思殊可惜。迩来筋骨老,迥不及畴昔。聊倚孤松吟,闭之蒿间宅。洞然窥小牖,寥萧浮虚白。炎风扇大火,高天苦燔炙。倦卧竹筐床,清汗湿枕席。那得踏层冰,散发倾崖侧。起坐捉笔砚,写我躯七尺。羸形似鹤臞,峭兀比霜柏。俯仰绝尘境,晨昏不相迫。草色萦空春,苔文华石壁。古藤结游青,寒水浸僵碧。悠悠小乾坤,福地无灾厄。”
他结识了诗人员果堂,两人成为忘年之交。此后他来扬州便经常下榻于员氏的渊雅堂中,员每每在华喦经济困窘时慷慨相助,对华喦晚年的卖画生涯帮助很大,令华喦十分感激。乾隆七年员果堂逝世,华喦沉痛地写下《挽员九果堂》,其中有“意谓荃与兰,子之清可比;意谓柏与松,子之操可拟”句。在员氏逝世一周年之际,他又特地赶到坟上祭扫,有诗说:“挥涕感今哭已痛,临风念昔意何申。”
在扬州,华喦还结识了“扬州八怪”中的金农、高翔、李鱓、郑板桥及另一些画家如许滨、丁皋、李志然等。其中与金农最为知己,两人常作诗酬赠。金农在《画竹题记》中赞曰:“………汀州华喦秋岳侨居吾乡,相对皆白首矣。尝画兰草纸卷,卷有五丈者,一炊饮便了能事。清而不媚,恍闻幽香散空谷之中。二老每遇(另指丹阳许滨)古林茶话,各出所制夸未,予恨不能踵其后尘也。今年六月,予忽而画竹,竹亦不恶,颇为二老叹赏于群公间云。”华喦则在《赠金寿门时客广陵将归故里》诗中赞扬金农:“学优识亦弥,神完志自固。广川济洪波,垌林写疏树。游橐载多奇,播世丰古趣。”www.findart.com.cn
此外,他还结识了盐商巨子兼诗人的马曰琯、马曰璐史弟和书法家薛鸿等。与扬州画家及马氏的往来,说明他已成为扬州职业画家中有影响的人物。
乾隆十一年(1746),华喦的继室蒋媛去世,使这位已逾花甲的画家倍感忧伤。二十人余年的卖画生涯,备历艰辛,此时又重病缠身,念子和怀乡之情使他感慨万分,曾有诗写道:“我命轻如叶,漂漂浪里浮。四盼蔑援绠,一念默中求。”乾隆十七年二月,他回到杭州旧居解弢馆与亲人团聚。他的最几年,就是在解弢馆度过的,这一时期他仍坚持创作了许多优秀作品(如《桃花鸳鸯图》、《碧桃鸳鸯图》等),这也是他艺术达到完善的时期。这位年逾七旬的老人,深感“岁月矢流,光景堪惜”,整日埋头作画。“新罗小老七十五,僵坐雪窗烘冻笔;画成山鸟不知名,色声忽然空里出”(《雪窗烘作画》)。可见,直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没有放下画笔。
华喦的艺术成就
华喦属于扬州画派,他的艺术既具有扬州画派的共性,又有自己的个性。他成就非凡,花鸟、人物、山水皆能,是一位绘画意义上的多面手。
他的作品师承古法,功力颇深,又不囿于他人门户,而是用纵逸骀荡的笔墨,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独到理解。扬州画派画家多偏重花鸟,华喦亦不例外。他在花鸟画方面的成就较之人物、山水画更为突出。内容丰富,题材繁多。除了如“四君子”、“岁寒三友”之类的传统题材外,大部分是所谓的“花鸟杂画”。他的花鸟画从学习恽寿瓓(字南田)清丽的没骨花卉入手,涉猎诸家,得宋人工笔花鸟的意趣生动,写意花鸟的秀逸洗练,以干笔与湿笔、水色与石色的结合,发展了泸写意花鸟画法。描绘了许多生动自然、活泼有趣、健康动人的花鸟形象。
《桃花鸳鸯图》轴,是他晚年所作。在春水初涨的池塘边,一对鸳鸯嬉戏其间。水中那只雄鸟,正调皮地扭着头,一边梳理着绚丽的羽毛,一边偷偷瞧着栖息在石头上的那只雌鸟。而这雌鸟也正伸长颈项,含情脉脉地瞅着它。那亲密无间的爱慕神情,好似一对初恋者。画面左上角,一枝盛开的红桃,正倾斜地倒垂下来……右上角题写着:“春水初生涨碧池,临流何以散相思。含情欲问鸳鸯鸟,漫对桃花题此诗。?此画用的是“没骨法”,直接得之于恽寿平的影响。《桃潭浴鸭图》亦用此法,盛开的几株红桃树斜伸入画面,几枝新抽芽的柳条自桃花丛中垂拂,柳梢拂水。宽阔的水面上,一只鸭子睁大双眼,好奇而又欢快地围着柳梢嬉戏玩乐。好一幅“春江水暖鸭先知”的生动景象。整个画面空灵奇巧,清新自然,其技法可谓是“继迹南田,殆无愧色”。
他还喜用宋人的没骨画法,如《红白芍药图》轴,红色和白色的芍药花均用厚重色调,以没骨法表现,枝叶则用双勾。《红叶画眉》扇页(图4)拟“黄家富贵、徐熙野逸”的西蜀画家黄筌的没骨法,一只画眉立于红叶枝上婉转鸣叫,两三片红叶,几株青色翠竹。右题:“新变曲,奇韵横逸。萦缠歌鼓,网罗钟律。喦载笔拟黄筌法。”
华喦在其描绘的花鸟草虫画幅中赋予了幽美的意趣。他的想像力丰富,形象刻画细腻,将花草拟人化,并以浓郁的诗意加强花草的艺术魅力,令人在诗情画意间产生美好的遐想。如《红白芍药图》右下角题:“粉痕微带一些红,吐纳幽香薄雾中。正似深闺好女子,自然闲雅对春风。”左上角题:“莺粉分奁艳有光,天工巧制殿春(芍药有殿春花之称)阳。霞缯襞积云千叠,宝纷至盝脂蜜半香。并蒂当阶盘绶带,金苞向日剖珠囊。诗人莫咏扬州紫,便与花王可颉颃。”赞美芍药花可与“花王”牡丹媲美。在《蔷薇山鸟图》轴左题:“花气晴熏日,鸟声娇战春。”一个“战”字,把春日百鸟争鸣的意象全都呈现出来,显得形神俱备。《锦鸡竹菊图》轴题:“风拂游翎舒锦绣,竹翻逸影冒寒芳。”《山雀爱梅图》轴题:“望去壁间春似海,半株僵铁万花开。莫奇林叟(指林和靖)情耽冷,山鸟亦知解爱梅。”以及《梅花黄鸟图》册题:“隔座传春意,穿梅送晓声。”都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关于花鸟画,《宣和画谱•花鸟叙论》中指出:花鸟之“展张之图绘,有以兴起人意者,率能移精神遐想,若登临览物之有得也。”华喦继承了这一传统,他在广泛的题材中,体现了自己“览物之有得”,表达了丰富而健康的生活情趣。既不是用特定题材直接象征自己的生活理想,也不是以独特的取材去发抒自己的身世之感,他的花鸟画以生趣胜,而不是以寓意或遣情胜。他描写这些对象极其自然,信手拈来,毫不矫揉造作,但却倾注着自己的感情和对人生的感受,这是他作品的最大特色。他的花鸟画,充溢着清新、淡雅、自然、疏朗的美,而不是浓郁、矫饰、艳丽的美。www.findart.com.cn
华喦的人物画塑造了许多个性鲜明的形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物的心理活动。他对民间风俗、民间神话以及脍炙人口的文学题材有浓厚的兴趣。仕女多有观赏性质,高士多系隐者。
在高士题材中,《於陵仲子图》具有代表性。图上有段题跋:“楚王遣使之至於陵,聘陈仲子。仲子入谓妻曰:楚王欲以我为相,今日为相,明日结驷连骑,食方丈于前,意可乎?妻曰:夫子左琴右书,乐在其中矣。结驷连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保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怀楚国之忧?遂相与逃去,为人灌园。”画家描绘的是宁为灌园叟而不为宰相的仲子夫妇,实际也反映他本人甘愿清贫、淡于荣利的思想。其他如《李谧删书图》等高士题材的作品,多有类似特点。
此外,他还常画一些历史故事中幽居、闲适的人物画,如《宋儒诗意图》轴,图绘柴扉初启,画堂宽敞,堂上端坐一寿翁,旁有侍女站立,四儒生端觞礼寿。边上茅屋中一妇女正在机杼促织,窗外儿童呼唤,堂前槐树掩映,细竹拂动,院内一缸一壶。人物衣褶简练,生态传神,设色清秀淡雅。画中题曰:“秋风萧爽天气凉,此日何日升高堂。堂中老人寿而康,红颜绿鬓双歬方。家贫儿痴但深藏,终年不出门庭荒。灶陉十日九不炀,,岂辨甘脆陈世觞。低头色羞汗如桨,老人此心久已忘。一笑□汝庸何伤,人间荣耀岂可常。唯有道义已无□,勉励汝节弥坚刚。儿前再想谢阿娘,自古作善天降祥。但愿年年似此日,老莱(指老莱子)母子俱徜徉。”《金谷园图》轴,绘的是西晋豪富石崇在河南兴建的一座华丽别墅金谷园。史载石崇与王恺、羊琇等奢靡相尚,以斗富取乐。石崇有爱妾绿珠,美艳出众,善吹箫。孙秀谋夺绿珠,绿珠便坠楼以身殉石崇。此图以石崇、绿珠为题的美好瞬间。华喦以洗练的线条描写端坐于锦毯上的石崇,侧身微依矮几,正以手指轻拈髭须,神情专注地对着绿珠。仪态窈窕动人。人物形神兼备,惟妙惟肖。整个画磞和谐统一,有着诗一般的意境美。
反映现实生活的风俗小品则如《寒驼残雪图》,描绘云天冷月,雪山寒林,一着红衣的蒙族老人自穹庐缝中向外张望,骆驼瘦骨嶙峋,在凄清的月光下,低头觅食。画上题:“老驼寒啮三更月,残雪新开一雁天。”《天山积雪》中人物衣服以浓重色彩来衬托雪景,显得很有气魄。华喦年轻时到过塞外,“少年好骑射,意气自飞扬;于今爱画马,须眉成老苍”。这段生活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喜画钟馗,借以鞭挞现实的黑暗:“虬髯拂拂怒不平,便欲白日搏妖精。吁嗟!山精木魅动成把,更愿扫尽人间蓝面者。老髯袒巨腹,啖兴何其豪!欲尽世间鬼,行路无腥臊。”(《题钟馗》)
钟馗,是传说中降魔捉鬼的英雄,千百年来被塑造成为民除害、伸张正义的化身。《钟馗嫁妹图》轴的故事,可能取自民间戏曲。戏曲中描述钟馗死怀念挚友,遂嫁妹结亲,赓续旧好。画中,一白骡驾彩舆,在夜气云层中行走。众鬼呼叫跳跃,吹螺击鼓,执炬摇旗,笼烛打伞,各执一役,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钟道骑在最后监督、叱咤,神态严正自豪。画左上角题诗曰:“轻车随风风风飔飔,华灯纷错云团持。跳擎叱咤真怪异,阿其髯者云钟馗。”画家在这里把钟馗作为胜利者,歌颂其降鬼的威力。
从人物构图上看,华喦的画法大体有三种。一是取法李公麟和其他宋、明人的早期作品,如《联镳射雁图》、《麻姑图》轴,已有较强的造型能力和坚实的基本功。二是取法陈老莲及其传派的中年或少数晚年作品,如《桐阴清话图》、《老人星图》,图中人物造型略夸张,衣纹用笔效法马和之柔秀多变的“兰叶描”法,更显飘逸洒脱,以《听松图》、《於陵仲子图》等为代表。
华喦的山水画传世虽少,但艺术造诣颇高。人手学恽南田,后主要学习宋、元人,如以米芾技法作画,认为“大痴(指黄公望)老叟法肯师”。合宋境元韵为一,旁参唐寅、石涛,达到了“意境兼至”。
《仿元人山水图》轴,近景是溪水潺潺,溪旁有山石;中景是林木掩映下的几间草堂,堂内有两位正在交谈的隐士;远景是高耸云端的大山。画面实中有虚,密而不塞,有深远的空间感。似淡墨勾石骨,焦墨皴擦。山石以浅绛渲染,纵逸多姿。
《万壑松风图》轴,气势雄壮。此图淡色绘林海松涛,远山烟岚缭绕,沟壑间一片苍松茂密,虬曲盘折。松干鳞结,松根交错,老干新枝,挺秀俊拔,松针繁密,其针如芒,密而不乱。属华喦细笔一路。浓淡远近,层次分明,睹其松似闻风声。左上自题:“不必天风起,松多自声耳。”款字俊逸潇洒,诗书印构成画面的一部分,使之成为完美的统一体。
同属华喦细笔山水 的还有《深山客话图》轴,整幅画面是千山竞秀,万壑松风,猿鸟啼鸣,草堂幽静。着浅绛色,属浅绛山水。
华喦习诸家之法,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如《山水册》(之一),此图烟岚萧疏,既学习恽南田,又吸收董其昌的没骨山水技能法,还有元人的韵味。左上角题:“枫岩荡幽岚,影落秋潭碧。潭里宿阿暖翠之阁,仿诸家法并题句。”
其粗笔一路大都情调洒落,取景亦千变万化,从不雷同。另一《山水册》(之二),写溪边野景,岸边垂柳,小桥,人物。清淡明媚,用笔松秀,以虚求有,简洁秀逸。题云:“晓夜游西池,裁云制薄唱。野秀团轻风,新月披烟上。”另一页仿米氏云山,水墨淋漓,意境幽森。
华喦的山水小品寥寥数笔,似随和拈来,但却隽秀娟美,充满诗情画意。《人物返归》(《杂画册》之一),画一老一少过桥返归的情景,年少者似是书童,正弓腰肩负行李,吃力地过桥。年老者则拄着拐杖,正回头等他。岸边随意地点上几棵摇曳弯曲的小树。画中题渐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句。这种简笔勾勒法,侧重取法石涛山水小品遥恣肆及秀洒。另一幅《溪山云岭》(《杂画册》之二)是小青绿山水,画面布景较为写实,用青绿、花青及几点鲜艳的红色互相搭配,在对比中求和谐,画石有皴、勾皴,不时以色代墨。点树则杂“点厾法”即一笔中有色阶或冷暖变化,因而效果明丽而又不拘束板滞,是小青绿没骨山水的新发展。
华喦善于构筑“奇丽且肖”的意境。林纾曾评《华喦西湖山水册》:“布景奇丽且肖。余居浙西三年,凡画中所有者,余匪不至,觉登陟时但知其佳。至为新罗摄入画中,分外生色。阑循树石着处皆出于意外。”华喦能很好地把握对象的特点,并进行艺术加工,选取最美最精彩的部分以熟练的手法表现出来。
华喦绘画,喜以自然风光和生活小品为主,极少反映大题材。如《秋声赋图》,绘秋日景观:山峦、树石环绕着的屋仙,有一黑色案几,案几后坐一文士,正摊豜书,旁边放着笔、墨、纸砚,对着屋外美景苦思冥想。门口一童子正托着东西、弓着背,蹑手蹑脚地往外走,边走边扭回头看他的主人,似不忍惊动他。边上一棚内架眘水桶、小锅,平实而又生动。
华喦一生酷爱山水,他曾题《自写小像》说:“仆**山水,每逢幽处,竟日忘归。”他的山水画法不受门户之见所限,博采众长,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
他的画,删繁求简,以虚求实。在用笔上崇尚自然,去斧凿痕;在立意上超于象外,不主张过于刻画,追求超脱;葛嗣浵曾在《爱日吟庐书画续录》中对华喦作品的“状物之态”有一番评述:“笔有主宾,宾可删者,则主笔之顿挫及一披一拂,皴擦渲染之中皆有作用,始能尽其态。唐宋密求之,元明疏以求之,然过疏则失真。新罗斟酌其间,费无限苦尽,乃臻斯绝诣,观者幸勿以寥寥数笔薄之可也。”
以逸取胜,是华喦绘画的最大特色,他的笔趣隽妙、秀丽、古朴、淡荡,有深醇的回味,有洞洁的特色;他的构思独特,即使寥寥几笔也耐人寻味,使观者在愤激时感到宁静,忧郁时感到快适;这种既刚健又婀娜的韵味,使作品具有极大的感染力。
他的艺术魅力很大程度上来于他的文学修养。他的诗境窈窕,“句多奇拔”;顾志熙《题辞》说他“诗情怪底清如许,山水窟中洗髓来”。他性格恬静,“萧寥烟鹤姿”;加上他敏锐的观察力,对于生活周围的花鸟草虫以及一切事物,都能仔细观察体味,心领神会,自然地产生出那种有趣味有神情的画品来了。正如江阴顾师竹为其《离垢集》题诗所说:“一生山水窟中游,身似春去心似秋。呼吸清光归笔底,怪来书画亦风流。” 诗、画如此,书法艺术也具有同样的风格和特色。他的书法艺术有“高古直逼晋唐”的风格。他习钟繇、王羲之和米芾,笔意萧疏,风骨如仙。书画之妙每如诗,长歌短吟,无不入妙。不仅造境独绝,句多奇拔,且用语自然,清澈明净。
徐逢吉论华喦的艺术时说:“文质相兼,而又能超出畦畛之外。”华喦青年时就有远大抱负:“笔尖刷却世间尘,能使江山面目新”,这正是华喦个性及其艺术成就的形象概括。
对后世的影响
在中国画史记载的诸多画家中,华喦享有很高的声誉,后人著录多有评述。蒋宝龄《墨林今话》称其所著诗《离垢集》,“评者谓如春风紫氛、层崖积雪、玉瑟弹秋、太阿出水,足称神品。书画之妙,亦似其诗,海内推为三绝”。张浦山《国朝画征录》说其作品“皆能脱去时习而力追古法,不求妍媚,诚为近日空谷之间”。他的绘画对清末直至近、现代画坛都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华喦是一位多产画家,其作品多不胜数,并能一直保持相当高的水准,这很了不起。可是直到他去世至清末,他的作品始为官方重视,由画匠、“方技”一跃而被誉为“先达”,官僚们也才竞相搜罗他的作品借以炫耀,其影响日益扩大,声誉不断上升。
华喦生前,向他学画的人很少,自称“吾生平无门弟子”,除其子华浚外,晚年曾在他的烟亲西湖玉玲珑馆汪氏家里教学。汪涟(字文水)是华喦所带的女弟子,其画“幽秀之致,亦妙在能不能之间”。张四教(字石民,临潼人,家扬州)则是他寄寓扬州时的学生,与之交往颇深。乾隆辛未冬,华喦曾在员果堂家大病一场,前来探问的仅有张四教与汪某二人。张四教追忆当时情景说:“一日,雪中问先生之,时先君(指张瓠谷)客豫章,员氏称居城之东隅。先生慨然曰:平时索我画者踵相接也,今天寒岁暮,阒无人至,子独怜我远来,用心良厚。吾前后至扬州二十年,老友汪学轩时来调药,少年中惟子问讯不绝,扬之可交者两人而已。”而在他身后,私淑者却与日俱增,画家们每以自题仿新罗为标榜,以画法风格逼近新罗为高明。如扬州地区画家王素“日夕临摹新罗山人”,倪璨“肆力于新罗山人”,徐冈“一前辈华秋岳为师”等等。写《扬州画苑录》的汪鋆曾称颂华喦说:“空中有画,着处无。会冥造于天倪,参微茫于大造。化俗为雅,写生即生;寓繁于疏,不古而古。世第羡其超脱,人鲜测其高深。”特别是花鸟画,“法新罗山二”形成一种风气。华喦的花鸟画,在画法上受恽南田影响较大,但又比南田有更大的发展,既有南田的清新、秀丽,又有自己独特率间、疏宕空灵的情致,可以说是别创一格。他曾很自负地在一首题画诗的末句说:“未论工与拙,且可惬平生。”在题恽南田画册的两首七绝诗中亦说:“认亦低头经匠意,烟霞先后不同春”认为自己不在居安思危工之下。恽氏只擅长花卉山水,以轻灵之笔出之,华喦则青人物、山水、翎毛、草虫、花卉无所不能,且笔墨沉着轻灵,又遒劲圆韧。无怪乎他有“不同春”之语了。后世称其画是“并驾南田,超越流辈”。
华喦影响于后世的,主要是“但能用我法,孰与古人量”的变革创新精神,独具表现力的高度技巧和技法,是其雅俗共赏的艺术特色。这一切不仅影响当时的扬州画家,而且波及后来的“海上画派”,如任渭长、任伯年、赵之谦、虚谷、吴昌硕、钱吉生等,都从不同方面受到华喦的陶冶,并对其作品给予高度赞扬。
有人认为“清代花鸟画,至新罗而穷其变也”。虚谷的花鸟画清虚冷隽,富于变化,受华喦影响很大。在他六十多岁所作数幅花鸟画上,皆题着“仿解弢馆真本”或“仿解弢馆法”,既表明他的谦虚,也说明他对新罗艺术的钦佩。花鸟画大师吴昌硕,在《新罗山人画册精品》中题曰:“新罗此册行笔瘦硬似柳公权书法者,丘壑、花草用意处直追宋元。其同时瘿瓢、复堂诸公无此劲气。”直到现代的绘画大师齐白石、陈师曾、徐悲鸿、潘天寿等,都在某些方面深受华新罗和其他扬州诸家的影响。《江都续志》说:“扬州自乾隆后,画家多取法新罗山人,号新罗派。”可见,华邑对后世画坛影响之深广。